
谈起对重庆的印象,很多人都会下意识说“重庆人讲话像吵架”。
末了还加一句:重庆的美食也这样,太火爆。
相比温文尔雅的成都菜、咸香锐利的自贡菜,重庆味道展示在人们面前的样子,常常是大油、*、大辣。
但如果你认为重庆滋味仅此而已,那证明你还不够了解它。在由火锅、小面、榨菜、糍粑、脑花、洋芋、抄手、血旺、烤鱼和肥肠鸡构成的味觉世界里,这座看似粗放且带有网红气质的码头城市,还有着不为人道的复杂和深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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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1189年,宋光宗赵惇在杭州即位,成为南宋的第三位皇帝。 在赵宋政权的继承序列里,赵惇的顺位极其靠后。他的父亲宋孝宗赵昚是赵匡胤一脉的皇族远亲,在靖康之变大批宗室北掳的背景下,无子嗣的高宗赵构,才把继承权交到并无血缘关系的孝宗手里。这一年,赵惇已经十五岁。
再后来的二十年里,赵惇的两个哥哥早逝。皇位以一条戏剧化的曲线,落到了光宗第三子赵惇手里。于是,这位而立之年喜提百万彩票的平庸皇嗣,下令为自己的封地恭州改名:重庆,意思是双倍喜庆。
从定名之初起,重庆的城市气质里,就隐约呈现出一种发端自平庸、崛起于微末的淳朴的快乐。 这种不问出处,但求快乐的性格,在重庆的食物里体现得淋漓尽致。 重庆人爱吃的耗儿鱼,其实是一种海鱼:绿鳍马面鲀。由于头大身体小、腥味重,可食用价值不高,在沿海地区曾经是滞销货。
但重庆人并不以为意,在宽油急火和各种香料的加持下,海腥味没有了,而鱼肉细腻、紧致、无刺、久煮不散的优点则被放大,成为这座不靠海的城市最流行的鱼鲜之一,无论火锅、干锅、泡椒、仔姜、水煮,马面鲀都呈现出地道的重庆风情。
由于被切头剥皮的鱼长得像尖嘴猴腮的耗子,重庆人还为它起了个很接地气的名字:“耗儿鱼”,从内容到称呼,彻底完成了这种食材的重庆化改造。

小面在重庆的流行,也充满了传奇色彩。作为湿热的中国南方丘陵山岳区,重庆极不适宜种植小麦,8.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一粒小麦都不曾出产。 但神奇的是,重庆人对小面的热爱,却在中国西南一众米粉大省里脱颖而出,成为中国最爱吃面的城市之一。
在重庆人眼里,“小面”这个词的内涵包罗万象:它既可以是人们的谦称,指吃不起荤腥,来一勺猪油,多下点佐料,吃面就行。在涪陵榨菜、自贡芽菜、花生米、芝麻酱、酱油、猪油、香葱、姜水和最后一勺注入灵魂的油辣子的加持下,再简单的食物,也能表达最巴适的生活。
但小面也可以是美食江湖里排面的象征,无论豌杂面、肥肠面、杂酱面、牛肉面、鳝鱼面、回锅肉面;也无论骨汤浇注、葱油干馏,重庆人最青睐的菜肴与最重视的味道,都能搭载在“小面”这个平台上呈现,甚至川渝江湖菜里最考教功力的肝腰合炒,重庆人都能做出一碗面来。
火锅是重庆的面子,而小面是重庆的里子。这种完全脱离本地物产,凭空创造区域主流饮食习惯的现象,放眼整个中国,都非常罕见。 好吃的食材千篇一律,有趣的重庆百里挑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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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从来都不是一座宜居的城市。 虽然它常常被视作古代巴国的前身,但考古发掘的遗迹,始终把巴国的文化中心限定在四川阆中、达州等地。
这种尴尬的定位,让重庆的城市价值,在后来数千年里的划出过山车般的曲线。
历代中央政府对重庆用之如工具、弃之如敝履的渣男作风,从客观上养成了重庆并不太重视历史沿革、却对新生事物有着无比包容力的城市性格。 反映在食物上,重庆今天的饮食中,几乎没有保存任何唐宋时期汉族饮食生鱼细脍、崇尚清鲜、重视蒸煮的传统。爆炒、火锅、油炸,这些表面上看起来市井,实则在火力、炊具和辅料等方面都有着较高技术要求的烹饪方式,在重庆菜里有着极广范的应用。
而明末才传入中国的辣椒,也在重庆有着重要的地位和悠久的食用历史。和原本缺盐,被迫以辣代盐的贵州不同,重庆比邻中国最核心的井盐产区,又有长江水运作为支撑,并不缺盐。当地人最初愿意在烹饪中大量应用辣椒,原因只有一个:爱尝新。
今天,重庆大大小小每一家饭馆的油辣椒、辣椒酱,都有自己的配方:你家是二荆条、我家是朝天椒、他家则是三种辣椒混合,最后浇上热油熬制。讲究的老饕会算准现做辣椒的时间,香气更不一样。和烟草、酒饮、咖啡等嗜好品提供的微妙体验相似,重庆的滋味,也在辣椒所构筑的辣味殿堂里,发生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酵变。
在重庆,人们颇有无牛肉不成席的架势,这与码头城市造就的安于市井、追求享乐的社会状态有关,更与远离皇权、百无禁忌的精神状态有关。 附庸风雅的事暂且靠边,好吃,才是第一要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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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明末清初,百姓因为战争、屠杀而损耗殆尽,为了补充人丁,清前中叶,百万来自湖南、湖北、两广、江西和陕南的移民进入四川盆地,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人口迁徙事件之一——湖广填川。它深入地改变了四川盆地的语言、民俗、社会环境和人口结构,也从根本上奠定了重庆滋味的走向。
作为湖广地区来往四川盆地的最重要的交通运输枢纽,大批湖广百姓来到重庆讨生活。今天依然作为重庆地标的湖广会馆,就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。而在重庆饮食里,这种包容各地的细节则更加常见:芋儿鸡,像是加入了芋头的湖南口味鸡;火爆鳝鱼,可能是湖北皮条鳝段的改良版本;黔江鸡杂,接近于桂北山区传统做法泡椒鸡杂;渝式烤鱼,更是与广西烤鱼如出一辙。 虽然大部分菜肴的源流已不可考,但重庆人的包容却已深入基因。这是渝菜横行各地无往不利的基础,也是数百万重庆人出门奋斗、客居他乡、适应各地饮食的底气。
戏剧化的是,一直游离于中原王朝边缘的重庆,却没能逃过中国近代的大变局。 19世纪70年代,随着《中英烟台条约》的签署,长江航道被英殖民者打开,英国人获得了在重庆派驻商船的权利。1891年,《烟台条约》的续增条款生效,重庆成为中国最晚、也是最深入内陆的开埠城市。 以魔幻著称的山城,就此揭开了最魔幻的一页。
粗犷的码头工人们吃着不换锅底的红油老火锅、没有新鲜蔬菜和肉类的豆花饭;来自列强的领事、商人们则吃着精致的牛排、咖啡和蛋糕。看似从不接壤的两个世界,突然在重庆碰撞,也冲击着古城的价值体系。
今天,分布在重庆各处的那些拙朴而又精巧的道路结构,筑台、吊脚、错叠、临崖等多姿多彩的山地建筑,无不成型于那个时代。而在今天重庆的味道里,既能找到由玫瑰花酱调制成的,无比精致的冰粉;也能找到市井气十足,碳水油脂爆炸的陈麻花;既有工艺完备、制作复杂的渝式卤味;也有最简朴、最大众、最司空见惯的涪陵榨菜。
这种矛盾对立里的统一,让独树一帜的重庆,成为中国最具代表意义的美食策源地之一;也让每个来到重庆的人,都能找到自己热爱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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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7年末,当时的重庆,名为“陪都”,但事实上,它是中国的战时首都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远东指挥中心。英、法、美、苏等盟国的驻华联络机构,大韩民国的流亡政府,中国的大批精英都驻节于此。
在中国历史上浮沉千年的重庆,在那八年里,终于来到了世界舞台的浪尖——它见证了这个命途多舛国家否极泰来的逆转,也缩影了鲁迅笔下行尸走肉的中国人,终于重新振奋的过程。 重庆的味道,没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