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向来是不大说话的。自我有记忆以来,他总是一个人在角落里抽着烟,烟雾缭绕中显出他那张黝黑的脸。我幼时颇怕他,因他眉头常锁,眼光如刀,偶一开口,声音又粗又重,像钝刀割肉。
记得那年我十岁,生了场大病,高烧不退。母亲急得团团转,父亲却只是坐在门槛上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半夜里我烧得糊涂,恍惚间看见一个黑影立在床前,粗糙的手掌贴在我额上,凉得像块铁。次日清晨,床头多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,父亲却已出门做工去了。
中学时我迷上了画画,先生说我颇有天分。一日放学回家,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里,面前摊开我丢弃的废稿。他一张张抚平,叠好,用报纸包了,塞进他装工具的布袋里。我躲在门后看着,心里先是诧异,继而泛起一种古怪的滋味。后来我每次扔画稿,总能在工具袋里找到它们。
高考那年,父亲忽然戒了烟。他把省下的钱换成颜料和画纸,整整齐齐码在我书桌上。我问他为何如此,他只说:"闻不惯烟味了。"但夜里我常听见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脚步沉重,像在对抗什么无形的敌人。
离家上大学那天,父亲破天荒请了假送我去车站。他扛着行李走在前面,背影像一座移动的山。临上车时,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我,转身便走。火车开动后我打开看,是这些年我所有的废稿,边缘已经磨得发毛,却一张不少。
后来听母亲说,我生病那晚,父亲冒雨走了十里地去请大夫;我每扔一张画,他都要在油灯下看到半夜;戒烟的日子,他嘴里嚼烂了不知多少根木棍。
父爱原是这样的:不言不语,却无处不在;看似粗粝,内里却藏着比丝绸更柔软的质地。它不似春日的暖阳,倒像冬日的炉火——站在远处只觉寒气逼人,靠近了才晓得那温度足以融化最坚硬的冰。
如今我也做了父亲,才懂得那些沉默背后的千言万语。每当我看着女儿时,便想起那个在院子里踱步的背影——原来父爱是一场无言的守望,从不说破,却从未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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