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凡与不平凡

## 论平凡 "平凡"二字，向来是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。人们大抵以为，平凡便是庸碌，便是无才无德，便是与草木同朽。然而细究起来，平凡未必不是一种福分，而不平凡亦未必尽是佳事。 世上自称不平凡者，车载斗量。他们或自诩才高八斗，或标榜特立独行，或夸耀功名显赫。每每昂首阔步，睥睨众生，以为旁人皆是泥土，唯自己是珠玉。这般人物，我见过不少。他们眉宇间的骄矜之色，言语中的自负之态，分明刻着"不平凡"三个大字。然而究其实际，不过是些虚张声势之徒，其内里之空虚，恐怕连他们自己亦有所觉察，只是不肯承认罢了。 而真正的平凡者，却常常默不作声。他们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在街巷中行走，在市井中营生。既不求闻达于诸侯，亦不冀垂名于青史。只是本本分分地活着，如一棵树，一株草，默默地生长，又默默地枯萎。这般人物，世上何其多也。他们构成了人间的底色，却鲜有人为之驻足一观。 我曾认识一位卖豆腐的老人，每日凌晨即起，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，沿街叫卖。风雨无阻，寒暑不易。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，手上布满了劳作的茧子。问他为何如此辛苦，他只笑笑说："总要有人吃豆腐的。"后来他死了，街坊们不过叹息一声，便又各自忙去。他的豆腐车停在巷口，不久便被收破烂的推走。想来这便是最彻底的平凡了——生时无人注意，死后无人记得。 然而细想之下，这般平凡的人生，未必没有其可贵之处。那位卖豆腐的老人，一生未曾欺瞒过秤两，未曾以次充好。他做的豆腐，总是洁白细腻，味道纯正。街坊们吃了多年，早已习惯，竟不觉其可贵。直到他死后，换了别家的豆腐，才有人念叨起他的好来。这便是平凡者的价值——如同空气，存在时不觉得，失去了方知重要。 反观那些自命不平凡者，其行径往往令人齿冷。为了标新立异，不惜颠倒黑白；为了出人头地，甘愿屈膝谄媚；为了与众不同，刻意装腔作势。这般"不平凡"，不过是把灵魂典当给了虚荣与利益罢了。古往今来，多少"不平凡"的人物，生前显赫一时，死后却遗臭万年。他们的名字固然被记入史册，但那是作为反面教材而被记住的。 平凡之所以可贵，正在于它的真实与朴素。平凡者不必伪装，不必矫饰，不必为了维持某种形象而劳心费力。他们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局限，可以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情感。这种真实，在当今之世，已成稀有之物。人们为了显得"不平凡"，竞相戴上面具，结果迷失了自己尚不自知。 我并非主张人皆应安于平庸，不思进取。努力向上、追求卓越，本是人之常情。我所反对的，是那种将平凡视为耻辱、将不平凡当作目标的心态。人生价值，原不在于平凡与否，而在于是否活出了真我，是否对他人有益。一个诚实的农夫，比起一个虚伪的学者，更值得尊敬；一个尽职的鞋匠，比起一个欺世盗名的艺术家，更配称为人。 人生在世，绝大多数终将归于平凡。能够认识到这一点，并且安之若素，未尝不是一种智慧。那些整日追逐"不平凡"的人，到头来往往发现，他们所追求的不过是海市蜃楼。而真正的幸福，或许就藏在那些平凡的日常之中——一杯清茶，一卷好书，几句闲谈，一夜安眠。 平凡如土，滋养万物而不居功；平凡如水，利益众生而不争竞。能够甘于平凡者，往往最接近生命的本真。 那些鄙视平凡的人，恐怕从未真正理解过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