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气读完马季煌在1957年写给父母的家书,短短上千字的信,通篇读下来却五味杂陈。二十一岁、奔赴荒野、住茅草棚、领十元津贴——所有这些字眼如今读来都触目惊心,但马季煌的笔触却始终平和:“一切很好,请父母放心”、“工作虽然辛苦,但是也有一起的师傅帮着”、“一个月能多挣上十块钱”。他没有炫耀苦难,更没有渲染悲情,通篇近乎寡淡,而这恰恰是这封信最震撼人心的地方。
信里藏着太多“报喜不报忧”的故事。他明明住的是竹篱笆糊黄土的茅草棚、以稻草为床,却只告诉父母“这里条件比上犹好,伙食合胃口”;他身处新中国第一座自主设计建设的大型水电站工地,在设备短缺、经验匮乏的困境中,用钢钎和*劈山开岩,却只轻描淡写地说“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,叫高山低头,要河水让路”。他把所有艰苦吞下,只把光亮留给家人。这种沉默不是示弱,而是坚韧的极限——在最苦的环境里反而学会了把苦化为最轻的字。
这种“轻描淡写”的背后,是那一代人独有的家国情怀。马季煌在信中反复提到一个让他兴奋不已的消息:“新安江水电站建成以后要比江西上犹水电站大好几倍,是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里的一个工程,今后发的电可以送到杭州、上海,可能几年以后家里用的电就是我们这里发的”。他在信中惦记的不是工资涨了没有、条件改善了没有,而是“我们能给家里送电”。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来说,没有什么荣耀能大于“国家大事我在场”的参与感。正是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发展紧密相连的精神自觉,让他在荒滩上住了三年却从不觉苦。
这封信还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:马季煌在讲述日常生活和工作部署之后,郑重地写了一句话:“最近我提交了入党申请书,争取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”。一个青年建设者,把入党当作成长的标志,把干好技术活和向组织靠拢视为同一件事——这种朴素的政治信仰,背后是一个时代最真挚的精神底色。不是高喊口号,而是踏踏实实地把“加入组织”四个字写进寻常家书里。
今天读这封家书,最让我感佩的,是那种把宏大理想内化为日常行动的精神。他把“叫高山低头、要河水让路”的战斗口号落实到每一天的车间作业中,把“三年建成发电”的国家目标融入每一次开机、每一次检修中。今天,我们已然不用再住茅草棚、吃粗粮白水,但马季煌信中那份“轻描淡写”的韧性,却依然是一种稀缺的品质。面对困难时不轻易诉苦,面对任务时不挑三拣四,把大道理活成小日子——这恐怕是这封六十多年前的家书,留给我们最朴素也最真挚的启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