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经常自豪满满地回忆说,在一九八几年的某一天,我家完成了豆腐随便吃的重大转变,足以记录进家史令子孙后代引以为傲,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实现了豆腐自由。我对他所说的某一天没有丝毫印象,在我的记忆里,小时候天天吃豆腐,吃到厌烦,吃到吐,吃到我暗暗发誓,长大了挣钱了要买它一板豆腐,砸烂、踩碎,就是不吃。
没想到的是,儿时许多不喜的食物,今日皆成为我离不开的美味。细细想来,可能我从未厌倦过它们,只是年少轻狂向往着不一样的生活,及至中年在生活中不断地重复,已经习惯于一成不变,消磨了“厌烦、摒弃”等特质的勇气了吧。
有人说,国人最伟大的发明是豆腐,它补充我们缺少蛋白质的年代,让我们坚毅地繁衍下来。咱老百姓不会去想如此沉重的话题,我们看重的是锅里的饭食和肚皮的瘪涨,只有吃饱了,才能畅享宏大,吃不饱,自私是人生的常态。
吃豆腐在我家呈现两极分化态势:我爱吃冻豆腐,家人爱吃鲜豆腐。在他们看来,鲜豆腐口感爽滑,做法多样,煎炒炖炸凉拌均可,与之相比,冻豆腐吃法单一,除了炖着吃,没见过哪家人炒冻豆腐或炸冻豆腐。在我看来,冻豆腐才是“功夫”大家,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架子,凭借一“炖”字便可独步江湖。

冻豆腐的“炖”,必须配肉。一口黢黑的铁锅里面,咕嘟着香味扑鼻的鱼或肉,掺杂着各种香料的汤汁上下翻滚,不死心的要把味道浸入肉中。炖至半晌,汤浓肉未烂之时,掀开蒸汽袅袅的锅盖,把切成块状的冻豆腐一股脑倒入,不消片刻,汤汁顺着冻豆腐粗大的毛孔沁进去,肉香和豆腐香混合,一块块冻豆腐遇到温暖,立马调皮成孩童,肌肤稚嫩却Q弹,内心单纯却包罗万象,它们拥抱着偶遇的一切,不挑剔不吵闹,你炖的肉什么味儿,它就是什么味。
鲜豆腐亦可与肉同煮,却正好与冻豆腐相反——冻豆腐吸味儿,鲜豆腐散味儿。鲜豆腐在锅,肉汤附着于表皮,似乎很难浸润其间,反而是豆腐的味道发散于锅内,惹得肉一身豆腐味。
我儿时在农村爷爷家生活。当时农村豆腐作坊不是每天营业,尤其在冬天,隔半个月方才*一次。乡人们买豆腐不是论块,而是论板,一次购买最少半月的量。买来的豆腐放入小房,一晚上便被坝上的寒风冷霜冻得硬硬邦邦,好奇且无聊的我曾以头撞击冻了的豆腐板,豆腐板安然无恙,我头上起包,疼了许久,以至于现在的我总觉得自己不通世俗,常做不解人情世故的傻事,都是儿时撞豆腐所致。
冻好的豆腐食用时,需用厚背大菜刀一下下顺着提前布好的印记划开。寻一小盆倒入刚好没过豆腐的冷水,冰碴化开切小块,放入灶间的铁锅。爷爷奶奶冬天基本上每天一顿白菜豆腐粉条,有时候不放粉条那定是要用此做蘸汤吃莜面。正是这种素熬菜成为了我无法逃避的噩梦,让我把豆腐白菜粉条列入了长大后定不食用的名单。没待成年,家中条件日益改善,尤其在吃上面有了选择的权利,豆腐自然而然地被我排除,吃伤了。
后来我进城读书,工作,成家,一路走来伴随的是越来越多的亲友老去,年迈,离世。一座座坟头逼退了我的眼泪,令我使劲儿搜寻回忆,想要寻找到他们的样子,可惜,他们的样子终究模糊在了岁月中,我能忆起的,仅仅是一个个符号,吃,是此符号的唤醒物,所有的人都有了对应的味道。
食谱中消失已久的冻豆腐,重新回到了我的餐桌上。我的味蕾终于不再排斥它,甚至爱上了它。现在家中炖肉、熬菜、涮锅,我都会切上一盘冻豆腐,嚼一口,似是吞咽乡愁。人到了一定的年岁,会无端记起往昔种种,开始吃以前的食物,熨帖了肚子,才能把过去融进将来,不至于陷于其中无法自拔。
或许,冻豆腐就是我们被浮躁生活所冻结起来的品质:坚韧,善良,圆润不圆滑。又或许,是我想多了。
点赞 (0)
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