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中有一句这样的话 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,就像我对于纳兰一样。最初对于纳兰的记忆已经模糊了,以至于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以及他写的词。纳兰性德,字容若,其父是康熙时期权倾朝野的宰相明珠,母亲觉罗氏为英亲王阿济格第五女,一品诰命夫人,因而可以说,纳兰性德一出生就被命运安排到了一个天皇贵胄的家庭里,他的一生注定是富贵荣华,繁花著锦的。然而,也许是造化弄人,纳兰性德偏偏是:
“虽履盛处丰,抑然不自多。于世无所芬华,若戚戚于富贵而以贫贱为可安者。身在高门广厦,常有山泽鱼鸟之思。”
——清·纳兰性德 《饮水词》
自诩我是人间惆怅客,不是人间富贵花。
有人说,单单纳兰容若四个字就是一阙好词,一个如诗如画的名字,一个寂寞如花的名字,他的才情在生前身后都如繁花般明媚。但他的爱情和婚姻,却是凉凉如秋风。他的第一段恋情也就是他的初恋,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,自幼父母双亡,从千金大*变得孤苦无依,寄居在纳兰家,自小书香门第,生的就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,我见犹怜。于是一段美好的初恋就发芽了,但他们的爱情遭到了纳兰母亲的激烈反对,表妹也被父母做主送进了宫,去参加选秀,成功被选为皇帝的妃子。于是这段初恋遍无疾而终,纳兰为此悲伤不已,爱人远去,如若相会,只能在天河里遥遥相望了。相传纳兰容若还为此化妆成僧侣混进皇宫见他的表妹,结果相顾无语,唯有泪千行。他的爱和深情,从此就像他在词里写的,注定了漂泊,再也没有归期:
一生一代一双人,争教两处销魂。相思相望不相亲,天为谁春?
──《画堂春》
相逢不语,一朵芙蓉著秋雨。待将低唤,直为凝情恐人见
──《减字花木兰》
从此两人就再也未能相见。也许初恋本就注定充满了遗憾。
康熙十三年,也就是纳兰容若20岁那年,他结婚了,这是他的第二段恋情,也是最为刻骨铭心的。妻子是父亲安排的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,虽然对于这种包办婚姻很反感,但卢氏温婉贤淑,大家闺秀,仿佛冥冥注定,他遇见了爱情。历时百年,我们不知道她的样子,她的名字,只知道她是纳兰心头的挚爱,虽然是包办婚姻,可缘分就是如此的奇妙,就如张爱玲所写:“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,于千万年之中,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,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晚一步,刚巧赶上了”。婚后的他们很幸福,卢氏对于纳兰十分体贴,知道纳兰容若喜欢深夜读书,她总会提前备好炭火,贴心送来热茶和点心;知道他喜欢大雪天在林中散步,出门前总会记得为他披上大衣;知道他每天在书房写诗作画,便不动声色地铺纸磨墨,为纳兰做好准备,一点一滴的相处,终于让纳兰深深的爱上了这位善良贴心的妻子,他有时还会颇有兴致地帮卢氏画画像,连卢氏不开心的皱眉在他眼里都美若天仙,就像他写的
旋拂轻容写洛神,须知浅笑是深颦。十分天与可怜春。掩抑薄寒施软障,抱持纤影藉芳茵。未能无意下香尘。
-----《浣溪沙》
这首诗就能看出纳兰容若对卢氏也是疼爱至极。怕画中的她衣著太单薄而寒冷,还专门加上屏障和褥垫。可惜天妒多情,他们只相处了三年时光,“卢氏难产身亡”。那一年,她21岁,他22岁。卢氏走后,纳兰容若陷入极大的悲痛之中,往后的人生就只剩下了自责与对卢氏的思念和哀悼。容若最悔痛的就是曾经对卢氏的冷淡,痛心疾首,悔不当初。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这件事,当时纳兰的痛苦我们体会不到,留给我们的只有纳兰容若余生念不完的悼亡诗,“青衫湿遍,凭伊慰我,忍便相忘。” “愿指魂兮识路,教寻梦也回廊“ “又到断肠回首处,泪偷零““若似月轮终皎洁,不辞冰雪为卿热”,他多么渴望爱妻能够魂兮归来,从此不再分离,为此不惜自作冰雪甘心化融,尤为感叹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,那些自以为平常微不足道的往事,让他习以为常,不以为意,直到终有一天她不在了,他就不过是一条濒死的鱼儿。他甚至万念俱灰,想遁入空门,“心灰尽,有发未全僧。情在不能醒”,但他又无法真正遁入空门,他心中满都是对妻子的思念,对于往事的追念。但他只能把对于妻子浓浓的无尽眷恋与愧疚,写入他的诗词中,就是多年以后,他仍写道:“此情已自成回忆,零落鸳鸯,十一年前梦一场。”充分说明了他对卢氏的爱情始终没有淡薄。
纳兰性德三十岁时,在好友顾贞观的帮助下,认识了江南才女沈宛。这应该是大家所知道的第三段恋情吧!两人出身与背景虽天差地别,但却有着相似的灵魂。纳兰是寂寞的,沈宛亦是。才子佳人,一经会晤便双双倾心,一拍即合。但二人的社会阶层、身份背景、民族属性实在是云泥之别。沈宛是出身贫困又流落风尘的汉族女子,容若却是满清贵族,在世俗眼中他们是不被允许结合的,但是沈宛毅然决然的跟纳兰在一起了。甚至是无名无份的被安排在了一方别院,尽管如此,但我相信两人在一起的日子,仍有很多值得道来的美好。但是纳兰对沈宛的感情,有怜惜有欣赏有愧疚有心疼,与其说是爱情,倒不如说是惺惺相惜的知己。他的爱似乎早已随着妻子卢氏的逝世而消亡,可这个叫沈宛的女子,却是死心塌地的爱上了容若,死也好,活也罢,再无法从心里除去了,从此山水迢迢,清风明月,装的都是那人的影子。可惜她在与纳兰容若相处一年之后,纳兰就去世了,这段短暂的爱情又以悲剧告终。离去是容易的,可活着的人却永受煎熬。
三段感情,无一而终,纳兰容若的情路无比坎坷,看待爱情也是悲观的,所以才会生出“浮生如此,别多会少,不如莫遇”的感慨。这听起来多像“负了如来又负了卿”的仓央嘉措那段“第一最好不想见,如此便可不相恋。“唯有对爱情满怀期待过,得到又痛彻心扉失去的人才会发出如此感慨。
最喜欢他那句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,翻来覆去地念,人生若只如初见,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,没有后来的误会,悲伤,痛苦,以及背叛,就只将初见时的美丽和惊艳铭记。然而,事实却是,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,世事如白云苍狗,瞬息万变,初见再见之间,人世早已经沧海桑田,变了容颜。有一句话说的好,“初见惊艳,再见依然”,可那不过是美好的愿望罢了。光阴姣姣,它从来都不为任何人低眉回首。曾经沧海桑田,早已换了人间,再也寻不到灯火阑珊处那一抹清纯的微笑。当初的倾心,蓦然成了波澜不惊。初见的那份感觉,早已烟消云散没有踪迹。虽然初见固然美好,但又有几人甘心呢!后续的发展也有可能比初见更为惊艳,所以才会有且听下回分解这回事。
300多年过去了,纳兰留下了有300余首或清婉或凄苦的词,他那一首首低回哀婉的爱情词章和那一篇篇凄美绝伦的悼亡之作,恰如杜鹃啼血,令人不忍卒读,它们仿佛是一个个美丽的花圈,祭奠与凭吊着那永逝的爱情、理想、青春与生命。他的好友顾贞观评价说“容若词一种凄忱处,令人不能卒读,人言愁,我始欲愁。”,他真是一位近乎拥有世间一切惆怅的男子。王国维评价他“北宋以来,唯一人而已”,而我最喜欢徐志摩对他的评价:“成容若君度过了一季比诗歌更诗意的生命,所有人都被他甩在了后面,以标准的凡夫俗子的姿态张望并艳羡着他。但谁知道,天才的悲情却反而羡慕每一个凡夫俗子的幸福,尽管他信手的一阕词就波澜过你我的一个世界,可以催漫天的焰火盛开,可以催漫山的荼谢尽。” 满腹伤心委屈与深情,一纸红笺,挥洒的淋漓尽致。
他丰神俊逸,本是浊世翩翩公子。却一生为深情所累。他是生错了年代,也生错了地方的才子,家家争唱饮水词,科纳兰心事几人知?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懂他,纵使是相国公子,纵使是御前侍卫,可这些之于他又有何意义呢?真想时光倒流,让我遇见纳兰, 那位少年才俊的大清第一词人,同他交谈,赠他欢喜……
(文章来源:安一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