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
午后的日头,温暾暾的,像一枚将尽未尽的烛火,隔着层毛玻璃照下来,光便失了力道,软软地搭在人的手背上,一点儿也不烫,只余下一片慵懒的暖意。风是早就变了脾气的。夏日那黏稠溽热的风,秋日那爽利如刀锋的风,都过去了。此刻的风,是干爽的,凛冽的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清寒,吹在脸上,不痛,却让人无端地清醒。它穿过已然稀疏的枝桠,不再奏那哗啦啦的喧响乐,只发出一种低沉的、呜呜的哨音,仿佛在反复擦拭着这个变得疏朗起来的世界。
院子里的那几株梧桐,最是知趣。昨日望去,顶上还缀着些斑驳的黄叶,像固执的老者不肯卸下的旧袍。一夜风过,今早再看,竟已落得干干净净。那粗豪的、光秃秃的枝干,一无遮拦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穹,像一幅笔力遒劲的白描,简约里透着庄严。倒是墙角那两棵老槐,还攒着些微薄的绿意,只是那绿也倦了,沉黯黯的,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色,再提不起精神来。
街巷里的人声,也仿佛被这寒氣滤过了一般,清减了许多。夏夜那沸腾的市井喧嚣,秋日那悠长的叫卖吆喝,都一并收束了起来。人们说话,也似乎放低了声气,脚步也快了些,一个个都裹紧了衣衫,缩着脖子,匆匆地奔向各自那个有着灯火的归宿。这光景,倒让人无端地想起古书上的话:“水始冰,地始冻,雉入大水为蜃。”天地万物,都在这无声的命令下,收敛了形迹,开始了那一场盛大而又隐秘的藏。
祖母在屋里,已早早地翻出了那只紫铜的火锅,用细沙一遍遍地擦拭着,亮晶晶的,映着她恬静的面容。厨房里,正煨着一锅羊肉汤,那厚墩墩、暖洋洋的香气,混着几片当归、几段黄芪的药香,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,填满了整个屋子。这香气是有形状,有温度的,它像一件无形而妥帖的棉袍,将人团团围住,外头的一切风寒,便霎时被隔绝了,远了。
我忽然觉得,这立冬的意味,或许并不在宣告凋零与终结。它更像一声悠长的、带着暖意的叹息,是天地在经历了一整个春生夏长、秋收的繁华与劳碌之后,终于可以安然歇下的一个信号。它将一切外放的光华、显露的生机,都悄悄地收回,深深地埋藏进那看似冷寂的土地里。那里面,正做着酣甜的、关于来年春天的梦。
这收敛,原来是为了更丰厚的给予;这寂静,内里却蕴着最蓬勃的喧响。我呵开窗玻璃上的白气,望着外面那个清瘦而坚实的世界,心里反倒觉得,被什么东西,装得满满的,沉甸甸的。
点赞 (0)
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