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是从檐角的飞翘处漫下来的，先是将青瓦染成浅灰，再悄悄漫过窗棂，把案头那盏青瓷茶碗的边缘描上一层软绒。等最后一缕霞光隐进远山，月亮便从云絮里钻了出来——不是春夜那枚怯生生的芽月，也不是冬夜那轮冷冽的冰月，是秋夕里最妥帖的满轮，像被人用细绒布擦亮的银盘，清辉泼洒下来，把庭院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照得透亮。
桂树就立在庭院东角，树龄该有几十年了，枝桠舒展得正好，像一把撑开的绿伞。风一吹过，细碎的金桂便簌簌落下来，有的沾在青石板上，有的飘进半开的窗里，连空气里都浸着甜润的香。这种香不似梅香清冽，也不似兰香幽远，是带着烟火气的暖，像阿婆蒸桂花糕时，笼屉里飘出的甜，又像母亲把晒干的桂花装进布囊，藏在衣柜深处的温柔。我常搬一把竹椅坐在桂树下，看月光透过叶隙筛下来，在衣襟上落满细碎的银斑，偶尔有花瓣落在肩头，轻轻一捻，满指都是桂香。
柚子树在庭院西头，比桂树粗壮些，枝桠上挂满了圆滚滚的柚子，青黄相间的果皮裹着饱满的果肉，风一吹，便轻轻晃荡，像挂在枝头的小灯笼。母亲说，秋夕的柚子最甜，要等月亮最圆的时候摘才好。于是每到这天傍晚，父亲便会搬来梯子，小心翼翼地摘下几个最大的柚子，放在石桌上。我蹲在旁边，看着他用小刀顺着果皮的纹路划开，金黄的果肉便露了出来，一瓣瓣像月牙儿，咬一口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，带着秋日阳光的暖意，连心里都变得熨帖起来。
不远处的巷子里，偶尔传来孩童的笑声，大概是提着灯笼在寻桂花，或是追着月光跑闹。邻居阿婆也会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桂花汤圆过来，瓷碗冒着热气，汤圆裹着淡淡的桂香，咬开是流心的芝麻馅，暖得人鼻尖都微微发潮。我们坐在桂树下，就着月光吃汤圆、剥柚子，听阿婆讲过去的故事——她说从前的秋夕，人们会在庭院里摆上月饼、柚子、桂花酒，对着月亮祈福，盼着家人平安，收成满仓。如今日子好了，可这份对团圆的盼，倒还是一样的。
夜渐深，月光更浓了，桂香裹着柚子的清甜，在庭院里久久不散。我抬头望着那轮满月，忽然觉得，秋夕的美好，从来不是什么盛大的景致，而是这满院的月光，是肩头的桂花瓣，是手中甜润的柚子，是身边人的笑语欢声。这些细碎的、温暖的瞬间，像一颗颗被月光浸润的珠子，串起了秋夜的温柔，也串起了心里最踏实的团圆。
风又吹过，桂树轻轻摇曳，落下的花瓣粘在柚子上，像是给圆滚滚的果实，缀上了一层金色的星子。月光下，这满院的桂香与柚甜，便成了秋夕里，最难忘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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