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

提起鲁迅，我们想到的常是教科书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，眉峰紧蹙，眼神如炬，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解剖一个时代的痼疾。然而真正的缅怀，不是将他的名字供奉于神坛，而是穿过时间的烟尘，去触摸那个在深夜里独自抽烟、被绝望与希望同时撕扯的、有温度的灵魂。 今夜，我又翻开了他的书。纸页已泛黄，那股力却依旧破纸而出——那是一个清醒者用血肉之躯撞击“铁屋子”的闷响。我们这代人，活在先生所向往的“将来”，不必再写“救救孩子”的泣血文字，也不必在《申报》的缝隙里与论敌短兵相接。但我们，是否就因此远离了他所批判的一切？ 你瞧，阿Q并未走远，他只是换上了新的行头，在网络的狂欢中，用更精巧的“精神胜利法”抚慰着现实的失意。华老栓家的人血馒头，也并未绝迹，它化作了各种包治百病的盲从与狂热，被争先恐后地吞食。而闰土那一声恭敬的“老爷”，又何尝不是在某些场合，变作我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权力与地位的无声膜拜？ 鲁迅的伟大，不在于他给了我们答案，而在于他教会了我们“睁了眼看”的勇气。他不允诺光明，而是亲手擦亮一根又一根火柴，照亮浓稠的黑暗，让我们看清自身与周遭的鬼魅。他说：“地上本没有路，走的人多了，也便成了路。”这句话里，没有半分虚妄的乐观，有的只是在认清了无路可走的绝境之后，生出的那一丝倔强的行动哲学。 真正的缅怀，是接过他那根火柴。不是在书斋里重复他的论断，而是在我们自己的时代，继续他未竟的“批判”与“立人”的事业。是当面对不公时，能想起他横站的身姿；当沉溺于虚伪的太平盛景时，能听见他那句“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”的自我警醒。 先生临终前说：“忘记我。”可我们如何能忘？当那些文章里的“病根”依然在社会的肌理中隐隐作痛，当“独立之精神，自由之思想”仍是这个时代稀缺的品格，我们便一次次地需要回到他那里，获取清醒的痛感与前行的力量。 所以，缅怀鲁迅，是让他的文字成为我们骨髓里的钙质。让我们在犬儒主义盛行时，能保有一份他的“一个也不宽恕”的棱角；在容易妥协的年纪，依然记得他为何“荷戟独彷徨”。 今夜，窗外的世界霓虹闪烁，比他那个“秋夜”要喧嚣得多。但我知道，那两株“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”的枣树，依然在——它们生长在每个不愿沉睡的心灵里，枝干如铁，直指我们时代尚未痊愈的沉疴。 这便是最好的纪念：我们不仅是读他的人，更是在自己的人生中，努力活出他那份清醒、硬气与担当的，步履不停的“走路人”。